投資人虧了,創業者黃了,錢都去哪兒了?

2019-11-07 16:04 來源:互聯網

投資人虧了,創業者黃了,錢都去哪兒了?

 

作者|亨哼  來源|亨哼陣地(ID:hengpaper)

2019年的寒冬,讓每一位創業者都感到刺骨的蕭肅,這不是某一次戰略的偏離,而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“市場上,沒錢了”。

與創業者唇齒相依的,自然是相愛相殺的投資人。雙方相互成就的佳話不少,撕破臉不歡而散的也比比皆是,令人唏噓。雖然投資基金大多短視,但其投資版圖代表著當下最熱門的方向,某種意義上可以揭示時代前行的節點痕跡。

經緯中國創始合伙人張前段時間在微博上表示:“我們只會繼續加碼支持那些數據持續給力,創始人明顯在快速成長的潛力公司。對于投錯了且我們徹底失望的經緯系公司,不再把更多新錢浪費,是對我們自己和我們投資人們最大的尊重。”這句話從張穎口中說出,還是引發了不少的討論,但已至現在局勢,所有人對于現狀也都心知肚明。

那么,經濟下行壓力下,股權投資在中國有哪些關鍵節點?回溯這段歷史,能否找到未來十年的破局之策?

黃金臺上龍頭望

我國股權投資基金發展的歷史,與改革開放驚人的一致,在滾滾向前的歷史長河中,股權投資奔流在開放和發展的第一線,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,助力著千萬夢想家開啟筑夢之旅,見證著共和國經濟日益騰飛。

回顧這段精彩的歷史篇章,赫然發現,股權投資在中國的歷史,猶如一條珠串,把其中幾個重要的珠子拆分出來,便可以看到清晰的脈絡。

把時間往前撥三十幾年。

在許多70后的記憶里,有一個著名的政策,叫做“火炬計劃”。“火炬計劃”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年由國家科委制定,目的是在改革開放之際,推動一系列高技術、新技術加快產業化進程,包括微電子和計算機、信息、激光、新型材料、生物工程、新能源與高效節能、機電一體化等。

歷史告訴我們,在中國特色的經濟體制下,政策的優勢可以發揮得淋漓精致,火炬計劃作為當時國家級的重點計劃,也孕育了無數高科技企業,為共和國在21世紀的騰飛,攢下了家底。

為了配合火炬計劃的實施,1986年,國家科委牽頭,拉著財政部,從船舶、礦山、鋼鐵等行業,湊了一千萬美元,組成了一支投資基金,是為中國新技術創業投資公司,人們一般稱為中創公司。

某種意義上,歷史的新篇章已然掀開。中創公司成立之時,還沒有人真的懂風險投資,哪怕是發起火炬計劃的國家科委,心里也直打鼓。中創公司籌到的一千萬美元,沒有專業的基金管理人運作,沒有嚴謹的投資決策委員會,甚至沒有專門的投資經理,一切都像一張白紙一樣。

正如南海邊畫一個圈,就能起一座城一樣,中國速度和中國精神,讓中國人有著無比的韌勁,沒有經驗?干起來就有了!

中創公司便是帶著這樣的一股蠻勁,一頭扎進了東南沿海,雖然身為國家隊,但到處都是草莽英雄的打法。中創公司的迅猛發展,如同華夏大地上的一道光,很快照亮了整個中國。著名的中關村,中國科技創新的中心,就有中創公司的影子,即使是如今,也帶著中創公司留下的基因。

圖:麥戈文

1992年,IDG在美國波士頓成立,IDG集團的總裁麥戈文先生多次對中國市場表示極度的關切,雖然中國還剛剛改革開放幾乎一無所有,但麥戈文認定,中國市場必然會成為IDG重要的戰略要地,IDG一定要把錢,投到中國去。

麥戈文想到了1988年和1989年給他擔當過翻譯的熊曉鴿。幾經輾轉,麥戈文再次聯系到熊曉鴿,請他掌舵IDG在中國的業務。1993年,熊曉鴿拿著麥戈文給的2000萬美元,成立了IDG中國資本,成為中國第一家風險投資公司,正式扛起了風險投資在中國的大旗,成為中國第一支風險投資基金。

彼時,中國還沒有真正的互聯網概念。遠在大洋彼岸的中國留學生田溯寧和丁健,眼看美國互聯網技術突飛猛進,祖國卻沉寂無名,一腔熱血之下,懷揣“科技報國”夢想,立志“把Internet 帶回中國”,于美國創建了亞信,成為中國人創建的最早的一批高科技企業。

圖: 亞信早期合影,從左至右:丁健、趙耀、劉耀倫、田溯寧、劉亞東

對于中國來說,1994 年是一個關鍵的節點,中國正式接入國際互聯網,當我們站在二十一世紀,回顧當年,就會知道這一年,正是鴻蒙初始的時刻。

田溯寧博士覺得時機到了,中國互聯網百廢待興,正是祖國需要的時候,毅然帶領亞信搬回祖國。這一回國,正是“沉舟側畔千帆過,病樹前頭萬木春。”亞信伊一回國,馬上投入到如火如荼的中國互聯網基礎設施建設中,先后搭建了中國首個商業互聯網國家骨干網絡-中國公用計算機互聯網(ChinaNet)、中國首個國家寬頻 IP 網絡-中國網通公用互聯網(CNCNet)、中國首個移動 IP 骨干網絡及當時全球最大網絡電話網絡,在中國國家信息基礎建設成立及歷史發展方面擔任重要角色。

亞信科技“中國互聯網建造師”的美譽名不虛傳。

讓亞信在股權投資歷史上能留下名號的,是因為亞信做了第一個“吃螃蟹的人”。1997 年-1999 年,亞信成為中國最早引入風險投資的高科技企業,先后獲得世界一流的風險投資基金E.M.Warburg Pincus、ChingInvest和Fidelity 1800萬美元的風險投資和戰略投資 4300 萬美元。在那個年代,這是讓所有人都為之振奮的金額。

風險投資正式在中國點燃了星星之火。

彼時年輕的田溯寧和丁健或許沒有想到,許多年后,兩人再次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同一個方向,作為中國第一個引進風投的創業者,兩人功成名就之時,也選擇了投資作為職業生涯的新起點。田溯寧博士2006年創建了寬帶資本,專注于通信和電信行業投資,而丁健則加入了金沙江創投擔任董事總經理。

我在閱讀《2001:太空漫游》時,寫下過一段書評,用在這里,也分外合適。

用30年的視角回看,人生是一個又一個的反復;用3000年的視角追溯,歷史是一場又一場的輪回;用3000000年的視角探索,時空是反復又輪回的啟蒙。

幾乎是同一時間,熊曉鴿的IDG中國,在一片質疑聲中,投進了剛剛回國創業的張朝陽、李彥宏、馬化騰等人創辦的小公司。

等1995年,世界看到改革開放窗口深圳奇跡般的速度,對中國有了信心,大量資金涌進中國的時候,IDG中國因為提前布局,占盡先機,坐穩了中國行業龍頭的地位,伴隨著30多個互聯網公司上市,IDG中國資本所投的企業中產生了上百個億級富豪,互聯網新貴們,無不受益于IDG的風險投資。

1998年6月,中創公司因違規炒作房地產和期貨,被中國人民銀行宣布終止金融業務并進行清算。中創公司作為行業的開拓者,成也政策,敗也政策,因為缺乏經驗先天不足,缺乏嚴謹的公司化制度管理,遂成千古絕唱。

真正讓風險投資進入大眾視野并且為人們熟知,也應該感謝紅杉中國、金沙江創投、經緯中國們,他們憑借著中國互聯網快速崛起的紅利,迅速成為頂級投資基金。以紅衫、經緯、金沙江、真格、創新工場等為代表的投資機構們,憑借著O2O、共享經濟等創業風口,走上了一條新的道路——投資機構明星化。

金沙江創投的朱嘯虎應該是創投圈出鏡率相當高的人物了,憑借高超的風口造勢能力和退出節點把握,被成為“鼓風機”。朱嘯虎本人也因為金句頻出,屢提熱搜,更因為和馬化騰的“深夜朋友圈行為藝術大賞”,一舉成為人盡皆知的著名投資人。

但作為一家頂尖的投資機構,金沙江創投其實具備一支頗為專業的團隊。金沙江最著名的朱嘯虎,是在2007年才加入,而創始人伍伸俊、林仁俊和潘曉峰則頗為低調。當前,金沙江由三位董事總經理共同管理,分別是林仁俊、朱嘯虎和丁健。

這些投資機構,先把自己變成一個出鏡率相當高的明星基金,無論投資回報是否達成,自己的名氣已然達成“意見領袖”成就。進而由于巨大的名氣,大大降低了募資和尋找項目的成本。

田溯寧是在亞信之外,進入了投資的領域,而有些公司,則把自己變成了投資的主體。對于任何一家公司來說,體量龐大到一定程度,業務帶來的增量就會極為緩慢,而公司賬戶上大量的流動資金該如何使用?便是投資。

隨著中國市場經濟越來越成熟,十幾年來一直平平坦坦的風險投資們,正在遇到強勁的對手。以騰訊、阿里、字節跳動等為代表的互聯網巨頭,也在不斷把手里的熱錢投進有前途或者業務能夠共通的創業公司。

和傳統VC不同,這些大公司的投資部門,更關注被投資對象能否加深加寬自己的業務護城河和商業生態,投資回報率不再成為第一關注的目標。相應地,創業公司拿了巨頭的資金后,也能夠獲得更多財務之外的、業務上的幫助和支持。

同風險投資機構相比,這些巨頭公司手里的錢更多,他們把投資當成一種商業競爭的武器。騰訊創始人之一的劉熾平認為,騰訊最核心能力中,資本是其中之一。“通過資本形成結盟關系,既可以實現開放的目的, 同時也可以讓騰訊龐大的流量資源獲得一次資本意義上的釋放。”

潘亂的《騰訊沒有夢想》 曾在互聯網圈刷屏,指責騰訊正在變成一家投資公司,喪失了產品創新能力。但潘亂沒有提到,當騰訊這樣的巨無霸進入投資市場的時候,會對傳統風險投資造成多大的沖擊,會為投資行業帶來多少的改變。有些時候,沖擊和改變帶來的,是更多的創新,如同天女散花一般,點亮無數街燈。亂世,才有英雄。

從玩火自焚的中創公司,到不斷更迭的投資形態,不斷完善的投資行業,正在反哺市場。中國投資往事,正是傳承和不斷促進的歷史,寫滿了繼往與開來。

我亦不是上帝

投資人成為全民熱捧的對象大約是在共享經濟時期達到了頂峰。

雖然今日,共享經濟已經無人再提,偶爾被媒體談及,也是作為唱衰VC的案例。但在2017年,事情不是這樣的,對于投資機構來說,投進一個共享經濟的項目,是一件相當驕傲的事情,為了拿下項目,投資經理甚至不惜在寫字樓門口蹲點等人。

鼎暉投資的Monica是我2016年在一場閉門會上認識的朋友,為了寫這篇文章,我特意聯系了她。鼎暉投資投出了滴滴、閃送、途家、小電等明星公司。

“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投資經理,但那個時候平均每周我的郵箱都能收到十幾封共享經濟的BP。”回憶起那個瘋狂激情的年代,Monica感慨地說,“回不去了,那個階段太瘋狂,我們根本不做嚴謹地盡調,只想著趕緊把錢投進去。”

獵鷹創投董事長李圓峰曾經說過:站在風口前,出手就要快準穩。他曾經在半小時內發掘出國內第一個共享健身項目,不到一小時就打了款,在創投圈與媒體圈里立下了投資精準與極速的風格。2017年,李圓峰把“共享”作為獵鷹創投的標簽,立下規矩“50%的精力看共享”。

共享經濟在創投圈能夠火熱,具備著天時地利人和。這種火熱不僅體現在創業項目如雨后春筍,還體現在本該隱匿背后的投資機構紛紛走上臺前,親自為投資對象站臺吆喝,創業者、投資人不惜和競爭對手不惜掀起論戰,斯文掃地。

當年的熱鬧,僅用幾個關鍵詞,就能勾起回憶。深夜朋友圈立下“一年后再看”flag的馬化騰和朱嘯虎、許下“能成功就吃屎”的王思聰和陳歐、一地雞毛徒添笑料的共享馬扎,無不是共享經濟時代的經典例證。

這樣的吵吵鬧鬧,為中國創投圈走向大眾視野創造了條件,很多傳統的創業者恍然大悟:“噢,原來還有這種拿錢的路子。”某種意義上,共享經濟的大浪帶來的最大意義,可能不是投資了改變世界的創業項目,而是讓更多人了解風投,社會資本得以參與更多處于高速發展中的小公司,小微企業的前進和發展又多了一條道路。

“大眾創業萬眾創新”能夠在中國深入人心落地生根,投資機構走到臺前功不可沒,沒有一串接一串的天價股權投資,任憑政策鼓勵創新喊破天、大眾試圖創業想破頭,都不過是一片沉悶中的小漣漪,成不了當下百舸爭流的熱火朝天。

摩拜和ofo的融資競賽無疑是共享經濟最滾燙的一把火,雙雙上百億元的連番融資,不僅前無古人,而且未來估計也沒有幾人能夠超越,這是整個創投史中都值得濃墨重彩的一筆江湖往事。

但隨著作為資本寵兒的摩拜和ofo雙雙陷入膠著,資本不可戰勝的神話也被打破,隨著經濟遇冷,市場上的熱錢大幅減少,降至冰點。而摩拜和ofo,一個已經賣身美團、品牌不在,一個還在數百億欠款當中無法自拔。落魄的他們,再無資本問津,昔日求著戴威拿錢的投資機構,紛紛對戴威避之不及,有的還不忘啐上一口。

冷靜下來的投資機構,一定會認真地回顧,然后反思自己究竟做了什么。但我想,在那個殺紅眼的時期,真的有人天真地以為,有錢,就是能為所欲為。

Monica后來給我發了長長的一段話,我很受感觸:

我自己月薪只有十幾K,但我過手的錢卻是成千上萬。投資經理和投委會(投資決策委員會)的一念之間,就能確定幾百萬甚至幾千萬流進誰的口袋。

我們也深知,我們的決定對于創業者來說意味著什么,每一次看到路演大廳的創業項目在我眼前流水燈似的過,恍惚間一度以為自己是他們的上帝,舉手投足間言出法隨,決定著他們的命運,我瞇起眼,享受著這份不平等帶來的快感。

后來,我虧了幾百萬,我才明白,我需要對公司(指投資基金)的錢負責,沒有一分錢能夠讓我真正按我的心意使用,總是有這樣的那樣的掣肘。而我們的錢對于創業者來說,也并非決定勝負的關鍵。當我明白了這一層道理后,我的心里就只想幫助那些真正靠譜的有理想的創業家。

我不是上帝,我只想造夢。

歷史進程中的小經理

歷史車輪傾軋之下,能留下姓名的,都是站在車上的人。但真相卻是“歷史由人民創造”,投資行業亦然,無數基層的投資經理不僅組成了了車輪,還修好了路。

眾所周知,投資行業其實是一個收入極為懸殊的行業。看起來光鮮亮麗的背后,有人拿著年薪百萬的高額獎勵,也有更多的人靠著十幾K月薪奔波在市場一線。

投資經理其實是一個很“難熬”的職業。對于明星項目,一般都是由朱嘯虎這樣的高級合伙人直接出手,對于小項目,投資經理往往會因為自己的人微言輕、投資決策委員會的短視而失之交臂。

沒有投資經理不在深夜嘆息,當他們站在落地窗前,看城市星火璀璨之時,眉頭一定是緊緊深鎖。投資經理在項目推進中,有兩只攔路虎。

一是投資決策委員會。投資決策委員會是投資基金內部權力至高的存在,決定著投資經理幾個月準備的提案能否通過。對于投資經理來說,他們不怕投委會否掉提案,怕得是因為投委會的錯誤決策而讓自己失去機會。

快手早期投資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。當時27歲的90后投資經理黃亮,發現了快手三四線城市的巨大影響力,經過認真的調研,他提交了一份提案,認定快手可以在下沉市場取得成功。

但在投委會上,高管看了一遍PPT,只用了兩句話:“在座的各位誰用過快手?”沒有人舉手,“好,既然沒有人用過,那就不能投。”黃亮想要解釋投資人群體不具備樣本屬性,但高管們已經在討論下一個項目了,人微言輕,快手投資項目只好擱淺。

二是錢。高翀曾經自嘲:“沒入行之前,一直覺得投資經理的職業特別高大上,動輒幾千萬幾億的生意,入了行才知道,我在的這只破基金連一百萬都沒有。”高翀是在投資熱度過去之后才成為一名投資經理,在這之前,他在一家咨詢公司工作,常春藤畢業,在他的世界觀里,只有流動資金千萬才算是財務自由。靠打工顯然不能實現這個目標,但投資經理不一樣,投中一個項目,就是千百倍的回報。做這行的年輕人,看得不是當下,賭得是未來。

“前段時間我提了一個案子,很好的商業模式,只需要120萬就可以拿下20%,結果投委會告訴我,賬上TM只有30萬現金了。”高翀氣得把卷宗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
這個因為沒錢沒有投成功的項目,后來成為業內頗具實力的媒體科技公司。

我問他,投資這件事,最吸引你的是什么?

他嘿嘿一笑:

投資有時候不光是金錢的回報,更多的是一種精神的滿足,你看著各行各業的新東西,千帆共競,有時候還真像是一個選美大賽,美女從你眼前一個一個過,快活。而且……就算不能一夜暴富,這基本工資也不低嘛。

退一萬步講,就算現在是寒冬,我也想用我的熱情和專業,把它捂熱咯。干這一行的的年輕人,都是夢想者。

一個月后,高翀還是辭去了投資經理的工作,去了一家國企。

大歷史下,總有大人物。但大人物所依靠的,更是大平臺。明星投資經理亦然,他們依靠數十億的大基金,成就了自己的大事業。

當時代的洪流卷過,有人站在了潮頭,有人被一浪打入水底。人們往往只能記住金字塔尖的英雄,但筑起金字塔的柱基,數量更多,也更踏實。

潮水褪去,明星英雄們要么驀然隱去,要么被胡亂批評不留情面。在孫正義都被輿論媒體到處唱衰的當下,還有300萬基層股權投資從業者奔走在各個路演大廳。(高殿崇對本文亦有突出貢獻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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